放映大卫·林奇(1):我回来作祟

本文系“金色木屋:致敬大卫·林奇”系列学术放映所作的导赏文章,主要聚焦放映第一个周末的不同节目,在此感谢本次放映的所有合作者们。

by TWY


当我们策划一次大卫·林奇回顾时,我们要做的是什么?我们确定的第一个大方向,无疑是去将林奇的电影作品(长片、剧集、短片)和更广大的电影史连接起来,尽管林奇并非受迷影所影响的作者,让这种联系的建立似乎有些捉摸不定,但作为活在电影史中的艺术家,无论是林奇之所见,抑或是我们所见的林奇,视角的不断叠印早已为这部历史加入了林奇主义的时间性。去哪里“寻找”林奇?在此处和彼处。

正如劳拉·帕尔默的那场深刻梦境那样,我们看到未来的事情不可思议地倒回过去。电影史同样也能被视为一条正反方向的双车道,我们发现“林奇主义”早已存在于那里,而世界本身是多么地奇怪。至于林奇本人的艺术,一如他自己常述的比喻(“灵感并不属于我,我只是抓住了它们”),我们更可以将其比作一台无边的扩音器,令我们的感觉稍稍放大,并改变了我们看待电影和世界的方式。但无论如何,我们首先寻找的,是那些或许出自完全相反方法的作品,但因为和林奇同存处于世界之中,二者在彼此作用下产生了同等的情感反应。

另一方面,尽管林奇并非阅片无数,有数十部作品毫无疑问深刻地影响了他的艺术生涯(我们在此只能摘取有限的几部,不得不放弃费里尼、塔蒂、亨利·金等人的杰作),这种影响和任何学术上的致敬或审美标准无关,因为令林奇铭记的是具体的存在:一个名字、一些姿态、一张面孔…… 在林奇之后再看《日落大道》,我们震惊地发现,对林奇作品的感受反向地渗透进这旧好莱坞的幽冥之中,如老友一般渗透到作者的艺术直觉中,也传达到我们眼前:当林奇选择了“戈登·科尔”作为自己《双峰》角色的名字时,比利·怀尔德电影中那个配角的姓名,突然间拥有了咒语般的力量。或许只有通过这种方式,我们才能靠近林奇观看那些电影时的感受,每一位“贝蒂”和每一位“诺玛”,俨然都以一种《内陆帝国》式的时空通道联结于我们的意识中。《日落大道》被一位死者的引言所讲述,让·科克托的《奥菲斯》也是一次走入古老坟墓的过程,但无论是默片巨星自我囚禁的牢笼,还是科克托上演其神话的古老废墟,林奇主义的视角让我们重新审视这些通向死亡的空间,正如林奇的离世反而拉近了我们与他的距离:所有这些异样的,介于生死界限的房间,留给我们的除了恐惧,还有不合时宜的宁静。

将林奇的电影历程拉成时间线,将其并入到影史中,我们得以发现林奇和真实世界之间如何交汇和分离。林奇早期的短片,经常被呈现为一个个黑色的房间:他将自己住所的墙壁漆成黑色,遮蔽但也暗示着画外的深邃和无限性。从《六人患病》中循环的苍白图像,到《祖母》中密闭的卧室,这些作品被隔离在种种黑色面前,展现了最原始的恐惧与形象。在《橡皮头》的开场,黑色的帷幔被加上了星丛,但这不只是我们望向天空时看到的银河,也是属于意识的地图;但与此同时,洛杉矶外景(林奇记忆中破败暴力的费城)的工业景象,那些雅克·特纳式的浓厚夜晚,为影片增添了第二重黑色的维度——来自真实世界的黑色。正如Marcos Uzal所言,《橡皮头》超现实的外貌之下,是对日常姿态更尖锐的描写:“下班后回家,城市噪音,约会,婚姻生活,遇见家长,孩子出生,疾病,生存焦虑……” 

人们总是带着一丝不解去谈论林奇“幸福”的童年时光,试图用精神分析探明他阴暗的灵感从何而来。但不妨换一个角度来说,恰恰是因为林奇自身的敏感,以及那种真切的对受苦之人的同情,才使得他的灵感一再地向着黑暗之处前进,为了去看见并理解这些感受在世界中的位置。在《电影手册》中,塞尔日·达内如此评价《象人》:“那个本应让他恐惧的怪物,自己也在恐惧…… 林奇将观众从他最初设下的(‘不敢看’的)陷阱中解救出来,仿佛在对观众说:重要的不是你,是象人;我关注的不是你的恐惧,而是他的恐惧。” 童年时期,林奇入迷地在家旁边观察虫蚁和小动物,看着这些最原始的决斗,或是跟随从事林业工作的父亲在森林中探险。在《内陆帝国》的幕后纪录片中,林奇细数着弗朗叙的《动物之血》中屠夫杀死家畜的场景…… 这些小习惯一直保留到了他艺术生涯的最后。在家的角落,林奇用简陋的数字影像记录下一条小虫的旅程、蜜蜂掉进蜘蛛网、或是一棵幼株的生长…… 这些朴素的纪录场景总是伴随着那些林奇式的嗡嗡声,似乎这些声音能让我们看见更多(短片将与《象人》同场放映)。与《天气预报》一样,对自然规律的敬畏,组成了林奇的第一重现实主义。

在经历改编《沙丘》的不快之后,1986年的《蓝丝绒》称得上是林奇第一部实现了自我平衡的作品,也是他第一次拍摄“真实”的世界。黑暗房间中的冥想,如今成为了一种更完整的观看方式。值得一提的是,追随着影片特艺风格的色彩和北卡罗来纳小镇的图景,我们发现了摄影师威廉·爱格尔斯顿的色彩摄影作品,其中美国城镇中的平凡元素:加油站、超市、汽车、快餐店,在浓重的色彩饱和度中,无疑携带了林奇主义式的秘密。但更为珍稀的宝藏是爱格尔斯顿在1974年拍摄的《搁浅在小镇》(于2005年剪辑完成),彼时他用索尼Porta-Pak(第一款市售的录像带摄像机)记录下了他的家乡田纳西州曼非斯的种种图景:亲友、陌生人、即兴音乐演奏、还有迷醉时刻的疯狂,影像的组织让人想起安迪·沃霍尔的作品。这同样是一部黑夜的影片,在红外模式的拍摄下,人物和镜头之间不可思议地接近,面孔注视着镜头也注视着我们,时而迸发出滑稽的表演欲,亦有对拍摄者惊恐的躲避。爱格尔斯顿的田纳西,林奇的北卡罗来纳,从越战到里根时代,都充满了诡怪的夜行者,很难说哪一个更加虚构或自然,但无疑都对观看者发出了挑战和质问,无论是持摄像机的人,还是躲在衣橱后的男孩。2006年的某个下午,在一次长谈之后,爱格尔斯顿拍下了林奇的肖像。

我们的选片大多基于这样的自由联想产生,但也汲取自以往放映的灵感。2015年,纽约林肯中心独居一格地安排了“林奇X里维特”的双片联映,选片重点强调了两位导演各自对于女性角色的刻画(如《双峰:与火同行》搭配里维特的《圣女贞德》)。遗憾的是,因为片长问题,我们本次无法安排里维特作品的放映,转而选择了同样深刻影响了这位作者的科克托——林奇和里维特,无疑都是科克托的孩子。2017年,《双峰》第三季第八集震惊了所有观众,为了致敬这一部团结了经典叙事和前卫电影不同面向的作品,纽约的 Metrograph 影院在第三季季终前策划了一系列围绕该集的放映,既包含了如《2001太空漫游》、《潜行者》等经典的科幻作品,也将斯坦·布哈拉格、肯·雅各布斯、布鲁斯·康纳、厄尼·格尔等前卫巨匠的短片结集放映。我们从这份片单中选择了1955年B级黑色电影的经典,罗伯特·奥尔德里奇的《死吻》,搭配林奇鲜为人知的剧集《宾馆客房》的第三集——在两部作品的最后,无独有偶,潘多拉的魔盒里闪烁出了眩晕的白光。

未完待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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