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安妮特》:从世界上第一条录音,到电影史的终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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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TWY


让我们开始。卡拉克斯叫我们禁止呼吸,因为不然,我们会发现自己激动得无法喘息。但对卡拉克斯有一些了解的观众来说,《安妮特》开场充满喜悦的齐奏令人感到警觉,它有些虚幻,有些迷惑。但快乐依旧是真的,在《神圣车行》近十年之后,再一次见到这个法国影坛疯子毫无疑问是快乐的,而对于在洛杉矶拍摄自己的第一部“美国电影”的卡拉克斯,再一次开始创作是快乐的。“开始”,火花兄弟和莱奥各自宣布到:正是“开始”这个动作——要不断地开始,就像前作的“奥斯卡先生”不断重设自己的每一个形象一样,他们必须找回开始做某事的喜悦。但这一次,我们开始之后便无法回头,因为时间将无法重设,因为我们要讲的是历史,古老的历史。

但我们是犹疑的,因为在近十年前接收到来自《神圣车行》的暴击后,我们疑惑卡拉克斯到底还能走多远,或者说,还有更远的地方可以走吗?很快,他给了我们一个远古的答案——一段模糊的声音:“在皎洁月光下,我的朋友皮埃罗……” 这里说的或许是戈达尔的《狂人皮埃罗》,皮埃罗——意为“涂着白脸的悲伤脸小丑”;但查证片尾的字幕后,我们意识到,这是世界上已知最早的人声录音:1860年,比第一台留声机更早,音频信号转换成波形图案刻在纸上,直到一百五十年后才被破译,恢复其原本的模样。所以,电影史在那时就已经悄悄开始了吗?就像小木偶安妮特原始的歌唱,在影片短暂的时间里,我们被要求相信这个形象——她是一个“奇迹”,集狂喜与恐惧的产物,也是亨利触不到的,属于一个更遥远地方的东西,因此在亨利面前,她只能是一个木偶,而木偶会留下来,作为最后的纪念品。

一个简单的故事,简单到让人觉得过于表面:亚当·德赖弗饰演的亨利是一名愤怒的喜剧演员,在舞台上,他用自毁的情绪挑衅并“谋杀”观众;玛里昂·歌迪亚饰演的安是“神圣”的女高音歌唱家,日复一日地在舞台上唱到角色死去,然后作为演员,她向观众鞠躬;西蒙·赫尔伯格饰演的佚名钢琴家深爱着安,但性格腼腆的他终究不敌亨利的耀眼(他的旋转镜头充满一出古典悲剧的幻梦美感);以及女儿安妮特,非人,但又神似于人,是木偶指挥家双手下的杰作——纯粹的电影制造,摄影大师卡罗利娜·尚珀蒂埃在镜头中尽可能地对她加以拟人的温柔目光,但就像音响中传来的歌声一般:“有什么即将呼之欲出,但一切还尚不明确;是该欣喜,还是该恐惧?”

电影简单的故事底下,显然充满困惑之处——当镜头面对安妮特,她的“假”过于清晰,正如卡拉克斯本人和女儿在其中登场亮相,以导演的身份指挥乐队的那个镜头一般。当有东西能被过于轻易地看到时,我们必须加以警惕。为什么突然在这时选择拍摄自己?我们会想到《神圣车行》的揭幕者同样也是卡拉克斯,但其姿态更加神秘古怪,而这次的特写镜头却如此坦诚干净。但或许这来源于一种痛苦——仅仅透过卡拉克斯的脸,我们或许还感受不到,但直到影片结尾,当监狱中的亚当·德赖弗以神似导演本人的造型最后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时,我们或许能揭开一些疑问。想象一种痛苦:艺术家想要创造一个人物,但除了自己的形象以外,他再也想不出任何别的形象,所以只好强忍地把演员化妆成“自己”的模样,因为他知道在上一次爆发中,可能性已经被耗尽了:“有人跑进来偷走了我的段子。” 

但作者偏偏又中了另一种生理本能的排斥——他忍受不了自己的影像和声音(请允许我在此虚构)。录音并不简单,正如摄影机镜头做的并不一定只是机械复制:当人类声道发出的声音转译成电子信号时,一种极细微的突变发生了,或许只有千分之一细微的变化,突然让声音的主人感到恐惧——他只听到某种回声,从另一个界域传来,可能甚至是鬼魂,让他明白自己从未真正听过自己的声音。在妆发术的魔法下,亚当·德赖弗在影片中发生着这样的细微变化,卡拉克斯当然知道如何利用这个身体,他一见钟情般就认定了他,正如他在年轻时认定了德尼·拉旺一般,不然,他不会知道往哪里去释放自己的憎恶能量。

在喜剧表演的舞台上,德赖弗整个身体的声音,与手中(或扔在地上)的麦克风尖锐地摩擦冲撞,台下的观众看似真实存在,但他们的笑声与惊呼却又如同后期合成般远在天边:“不!” “是!” “哈哈哈!” 笑声被消解,变成了恐怖的存在,正如林奇在《兔子》中证明的。但变色龙的能量终将到达尽头,变形的魔法慢慢褪色,随着演员越来越向导演自己的形象靠近,越来越变成“卡拉克斯”,直至临近撞击前的那一个极值,我们的作者再也无法直视一切——看到自己是恐怖的,因此?电影必须在那一刻结束,让亨利说出最后一句台词:“别再看着我。” 不要看卡拉克斯,要看德赖弗;不要看“作者”,要看他的演员,这就是卡拉克斯的矛盾态。

《安妮特》并非影迷所梦想的超越性杰作,也非不屑者眼中一次老旧复古的失败,而是用一些古老的东西做一次挽歌。卡拉克斯将“自己”的形象锁进监狱,这个形象,或许正是一部电影史,一个已经终结的电影史:一半是美国,一半是法国。一部美国电影——被诅咒的电影,被戈达尔称之为“西方文明史的最后一章”,卡拉克斯从《神圣车行》中退后一步,恢复了一些古老的东西:美国电影的线性时间,不可逆的古典情节剧,关于不可能的爱情的故事,因此它不可能如奥斯卡先生一样超越生死,而必须是德赖弗,一位大明星走向金·维多《群众》和斯蒂文森《郎心似铁》结局的深渊:一切都是片厂搭建的梦(我们一下子便察觉到,冲击爱人们的海浪,只是放映机在背景幕布投影出的巨大影像),而角色的死亡就是影片的终结;同时,一部法国电影——被消失的电影,卡拉克斯又带回了一些古老的东西:法国印象派电影,让·爱泼斯坦的鬼魅、阿贝尔·冈斯的叠影、路易·德吕克的树、雷诺阿的戏台,这一切共同掘出这最可怖又动人的坟墓。如果这部电影史在本片的结尾被杀死了,那我们则见证了最壮烈和华美的死亡,它如此令人振奋,或许将导致新的东西诞生。德赖弗在影片中的完美正也是卡拉克斯的噩梦:缺少了德赖弗的身体,影片将不复存在,而歌迪亚和安妮特木偶并非她们各自形象的必需表面,她们各自真正的神秘是一种更为古老的东西。于是她们掉落至某个地方,变成一种无法看清全貌的形象。妻子那爱伦坡式的魅影是一种勉强的演出,只是很勉强地试图用另一种语言试图告诉亨利/观众一些事情;但她的本体,正如安妮特,并不真正属于这个语言,我们看不到它。只有在一切终了时,未来或许才会现形,所以“真正”的安妮特在这时出现了,但这将不再是亨利的故事。让我们期待电影再一次复活。

海浪(“电影”)冲击着我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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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记忆》:论机器的意识 – LA FRÉDÉRIQUE – journal of cinema.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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