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零号》:她墨镜的黑色

本文初次发表于「公路与小径:法国电影史选映」官方放映场刊,由「抵達冰廳」与「异见者TheDissidents」联合发行。

by TWY


1971年2月,让·厄斯塔什在自家的公寓内拍摄了《第零号》(Numéro Zéro, 1971),标题的用意,即为回归“零点”。在两台摄影机的注视,9卷16毫米胶片的时间内,厄斯塔什时年七十岁的外祖母奥黛特·罗贝尔(Odette Robert)讲述了她的一生。这部电影的时长等于其拍摄的长度,而在十天之后,厄斯塔什为他的八位朋友放映了本片。在导演的预想中,那应是本片的“唯一一场”放映。同年五月,一篇厄斯塔什的长采访出现在刊物《电影杂志》(Le revue du cinéma)上。任何读过这篇文字的人都会告诉你,他们是如何在其中看到了一个赤裸、不安甚至狂躁的电影人形象:痛苦于自己的贫穷,抱怨着创作体系,无法得到物质回报,不停地说着“我受够了”。同时,他构想一个逆流而上的计划——否认自己之前的作品,否认自己的作者身份,从零开始,返回电影的原点,返回卢米埃尔。

这篇乖戾的文字或许提供了一幅片面的肖像。厄斯塔什本人的声音实则相当轻柔,在各种采访片段中,近乎总是内敛,甚少放大自己的音量。换言之,他话语中的不安,更加出自一种笃定的深思熟虑,正如他的电影总能在其残忍的瞬间,找到轻抚它的方式。当然,之所以要提到这位电影人的声音,是因为话语在厄斯塔什的电影中的重要地位,以及其作品对话语的屡次重写,而声音也总在电影中改写着形象,它往往是我们靠近形象的最直接方式,尤其是当其有所隐藏时。尚不用多说让–皮埃尔·利奥德(Jean-Pierre Léaud)那被特吕弗称为“虚构”的声音,似乎只要开口问好就能将世界拖入故事中,或者是纪录片《猪》(Le cochon, 1970,和让–米歇尔·巴约尔[Jean-Michel Barjol] 合导)当中因为已经失传而不可能被理解的村镇方言,或是弗朗索瓦丝·勒布伦(Françoise Lebrun)的歌声。奥黛特·罗贝尔也同样喋喋不休,这位老人飞速的波尔多口音总是令人措手不及,近乎构成了《第零号》真正的组织方式。如果用厄斯塔什的话说,这部零度的电影仅仅是胶片记录下的内容,别无他物,那么这被记录的内容,更能被称为影片内部的“放映”之所,一个名为“事物本身”的暗室。

但我认为,借用另一本书里的话说,对于《第零号》这部电影任何实际的观看体验,似乎都应该和我现在写下的文字无关。事实上,若要悉数我们在本片中的所见,几乎是不可能的:它由一段两小时不到的谈天组成,光线几乎不曾改变,时间的庸常流逝则由几颗冰块的融化、每一卷最末的打板以及抽不完的香烟组成。仅仅这些,加上人物说话时伴随的手势,已然令观看变得丰富。而在内部,即奥黛特·罗贝尔的话语中,我们将永远无法数清那众多的时间断层,以及六代人之间令人眩晕的代际关系——它几乎同电影史一样古老,而厄斯塔什正是从这位于1900年,即“电影之世纪”的开端出生在贫穷的法国乡下的女性身上,重新找到了电影史的起点。

在厄斯塔什的许多影片中,淡出至黑场的剪辑总是作为关键的锚点出现。每一次黑场,以其特有的缓慢,组成了对一段时间的总结以及沉默的宣判,伴随着黑色对人物面孔的浸没。每当银幕再次亮起时,我们看似离开了那段时间本身,却已然落入到其无可争辩的后果之中。一次几秒钟的黑场,造就了关于不可挽回的深刻隐喻。

1914年,在他的第一部长片《落花,甜蜜的家》(Home, Sweet Home, 1914)中,D.W.格里菲斯(D.W. Griffith)正是如此使用了黑场淡出。在他创造性地使用了特写镜头和交叉剪辑之前,这部由四个短篇组成的寓言讲述了同一个主题的不同变奏,即关于“离家的人”的故事,关于一些因为野心和欲望而抛弃家庭的男子,以及留守在故乡的女性们(母亲、妻子、孩子)的故事。这是情节剧的原型,以短歌的方式被组织起来,接连巨大的时间裂痕,压缩那些无助的等待(以及字幕卡残酷的宣读:“几年之后⋯⋯”,“后来”,“到了最后⋯⋯”);正如遥望大海的消失点,黑场的存在,意味着人们难以确认,一个人到了下一个镜头中,是否还是曾经的自己。影片中最出彩的场景,只由一个镜头机位组成,拍摄了一位浪荡的剧作家在漂泊多年后的悔恨中,坐在写字台前创作诗歌的段落,这首歌也随之成为贯穿全片的图腾。这个短短一分钟的昏暗场景,经过若干次的黑场,似乎已抵达时间的终点,也逐渐耗尽剧作家本不久矣的生命。

在《第零号》中,厄斯塔什未曾使用叠化黑场,但这不妨碍影片在一组黑色的对照中寻回被时间藏起的奥秘。因为常年的眼疾和手术,奥黛特·罗贝尔在片中从未摘下墨镜;同时,在镜头中仅以背面示人的厄斯塔什,常展现为一块黑色的影子。这两个意外的视觉元素,透过其质朴的存在,洗印出拍摄者和说话者自身作为形象的力量。而如果说奥黛特的叙述起初表现的是线性历史之重,那更是来自她话语中断然的省略,且因为语速之快而倍加眩晕:“而我一直幸福地生活着,直到母亲去世,那年我七岁⋯⋯” “日子就这么过着⋯⋯” “后来,战争开始⋯⋯” “那我得倒回去讲⋯⋯” 的确,随着观看/拍摄/讲述的进行,奥黛特不断“倒回去讲”,一次次回到那些原始场景中,而我们努力抓紧着的线性时间,终化为一个个单独的时间晶体。唯一不变的,是她墨镜的黑色。

在影片第三卷最末,厄斯塔什对外祖母说:“你讲得太快了。” 奥黛特·罗贝尔讲述中的省略,或许已经“自然地”来到了罗贝尔·布列松(Robert Bresson)的领域(正如妮可·贝内兹 [Nicole Brenez] 所指出的那样),或是如其它评论所言,和荷利斯·法朗普顿(Hollis Frampton)在《一次频词1:怀旧》(Hapax Legomena I: Nostalgia, 1971)中将旧相片烧成黑灰的动态相仿。但也许早在格里菲斯使用黑场之时,这位与电影艺术几乎同龄的年轻女孩,已然以电影的速度生活着,并在年华飞逝后,在孙子面前“放映”了这种生活。

尽管我们不该将其单纯视为形式,但这正是这些话语的本质力量,构成了“形式”之名。由于这种形式,本片才不再仅是一部关于二十世纪法国的历史,它也因“向孩子们讲故事”这门独属于年长者的手势,成为了全人类的历史。奥黛特·罗贝尔的故事,由夭折的孩子们,逝去或离开的父母们,以及突然间长大的孩子们组成——她们组成了一个世界,以及这部电影的本体。因而,影片开场中,厄斯塔什时年十一岁的儿子鲍里斯(Boris Eustache)和其曾祖母一同在街上行走的无声场景(卢米埃尔般的),已然默默地记录了关于生命力的奇迹。

在写作时,我们总感到自己能游刃有余地跳跃在不同时间中,将几十余年的跨度纽结成脉络,但坐在那白幕前的人知道,自己不过是在忽视真正的省略,不过是在捏造一个故事——属于迷影的,属于电影史的传说,想象一个活在电影诞生之初的人,是否已然和电影有过共振。但在《第零号》的抵抗性之中,包含着对迷影的逆反,这种令我们贫穷、不安、追求纯粹的、如数家珍的迷影。回归格里菲斯或卢米埃尔并非真正的零点,而厄斯塔什走得更远,因为他不只在经验中编织。他的电影创作不只是写作,更是“抄录”——这将奠定自《母亲与娼妓》(La maman et la putain, 1973)以来其虚构作品的基础。这项对记忆、物质和时间的实验的首要任务,是将一段时间本身视为文学,并且一丝不苟地抄写,其中包含真正的省略、真正的黑色。

某种程度上,我们从未“经历”厄斯塔什眼前所见的奥黛特·罗贝尔,我们所见的只是让·厄斯塔什的《第零号》。这个场景——听外祖母讲故事——之所以成为了这部电影,只是因为它的电影人在此时此刻将其保存,也是因为这位电影人对自己所继承的电影史的深刻不安;但或许我们值得将其视为一部卢米埃尔或格里菲斯的电影,抑或是一部同二十世纪共生共存的“电影”,只是我们从未看到过它,因为它仅仅被一位戴墨镜的老人所放映。正如“梅纳尔的技巧——故意摘乱时代和作品归属的技巧——丰富了认真读书的基本艺术”。

如作者所愿,《第零号》在近半个世纪来从未被放映,仅以片长五十分钟的剪辑版《奥黛特·罗贝尔》,于1980年在法国电视一台播出;1974年,厄斯塔什将自己的第二部剧情长片《我的小情人(Mes petites amoureuses)献给刚刚过世的奥黛特和其二弟路易,这部影片在商业上的失利,令厄斯塔什在之后只能拍摄成本极低的短片,尽管在形式上也变得更加简洁和彻底。1981年11月5日,巴黎,让·厄斯塔什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,其作品,包括《第零号》,由儿子鲍里斯收藏。他的同僚菲利普·加瑞尔(Philippe Garrel)曾说:“让·厄斯塔什的自杀是一种打击,要求我们去看清并批判一个事实,那便是艺术对于我们文明的发展真的很重要,但其自身的发展却没有得到足够的支持。” 2002年,在导演让–马里·斯特劳布(Jean-Marie Straub,当年看过此片的八人之一)和佩德罗·科斯塔(Pedro Costa)等人的牵头下,《第零号》在马赛国际纪录片电影节举办了第一场公开放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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