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y TWY
1月13日(2026年)
《折翼蝴蝶》(The Broken Butterfly),第一次看莫里斯·特纳(Maurice Tourneur,雅克之父)的作品。1919年上映,仅仅58分钟的片长,带领观众洞察了几十年的情感历史。像那个时代大多数的情节剧一样,电影推进的速度极快,但影像又大体保持了静止。没有任何两个镜头在情感或时间上完全重复。莫里斯·特纳首先赐予我们自然之美:水面的清澈、无忧无虑的田园风光,一位女孩与她的爱犬的生动姿态,都因为实景拍摄而被赋予真实的光线。但几乎在几秒钟内,这些风景便已无法自持——它们立刻被字幕卡中的字句所惊扰。文字讲述故事,而在这里,每一个故事都是残酷的。
字幕切断图像,引入故事和历史,打破了一个图像内部属于大自然,即摄影机自动记录的流动;突然间,镜头中的大自然便不再永恒,变得转瞬即逝。情节剧拉开帷幕,尽管我们仍迷恋于那些姿态的纯净,甚至完全没看够它,但故事已然需要我们付出代价。故事是残酷的,而恋人相爱的短暂时间则称不上是故事,它们像那些大自然的镜头一般,至多是一些记忆、一些意象,但也只有在那些快乐的时光里,那个在各方面都十分残酷的“真正故事”,得以停滞一会儿。爱侣们在树林旁的巨石之间约会,预示了几十年后巴德·伯蒂彻电影中的经典场景,预示了那些被反复拍摄的石块,而在特纳这里,环绕在演员周围的枯枝还暗中标记了属于自然自身的故事,这个故事讲得很慢,但始终在进行之中——新雨说那便是四季的故事,而四季总是在赋予情节剧它的阴霾。
但当故事的回归时,叙事机器不可撼动的线性力量,与影像中缓慢无常的自然场景展开了一场神奇的决斗,电影的张力也寄居于此。突然间,暴风雨下的那些镜头展示了微缩布景的人工质地,我们突然看到了一座用纸糊的小房子,而那房子,以及房子里的故事,的确是如此脆弱。正如在雅克·特纳的电影《豹族》(Cat People, 1942)中,记述时间的历史,只需要在场景中布置几个符号般的标志(几个标本、几个布娃娃),它们像是巫毒教仪式中的图腾,允许背后的女巫用无形的线牵动它们。
然而,在此期间,所有本无需言语的事物、那些纯粹的姿态,依然留存于故事之中,我们必须定睛观看。那只狗是电影史上最生动的形象之一,它与女演员的爱,以及其矫健的嬉戏,不断平衡着场景中悲剧性的静止,并在最终救下了女孩——波琳·斯塔克(Pauline Starke)!我们看到她在远景镜头中显得忧伤,全身蜷缩着,将自己变成画面中的一块黑暗,但就当场景离开了一会儿(拍摄男主人公的离去),并在下一个更近景的镜头中回归时,我们却看到她和那只毛茸茸的狗一起依偎着,悲伤的精神姿态与温暖的身体姿态互相平衡。像那只狗一样,这里的女孩本也应是沉默的——抑或是说,所有形象都本该如此,都本该如植物和水面一般,仅仅是存在着,便足够吸引我们的观看——但故事诅咒他们开口说话,而每一句话都在推动叙事,并揭开更阴暗的秘密。字幕卡的语言十分平实,不像格里菲斯那样追求类似短诗的韵律,而是一种实事求是的质朴,但正是这种简洁到只有信息交换的语句,这使得每一次宣告都显得沉重,令人心神不宁。
我在想,我的内心深处更偏爱叙事电影,而非更加纯粹的所谓实验或前卫电影,出于一组简单的张力,即在讲述故事的电影中,风景或事物之美总是在受到某种威胁,而威胁它的正是故事。故事施展它的魔法,人物的秘密让一切狭小的事件都产生其不可思议的蝴蝶效应: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、一个男人抛弃一个女人、一个孩子的出生、一个女人的消失。所有这些离去和到来,所有事件,以及对事件的遮盖,都会导致巨变。这便是人类和自然的关系,故事和图像的关系。西部片是绝佳的例子,在塞克、明奈利或林奇那些更装饰性的电影中也是如此。事情就是这样,我们一旦接触到了图像的美感,美就被揭示为某种危险事物的预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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