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y TWY
在上海的葡萄牙影展上重看《亚伯拉罕山谷》。这是奥利维拉的世界,永远在旅程之中(火车),但也看似完全静止。一个火车内拍摄的镜头,似乎只有它的声响,以及窗外的山谷,遮蔽着更远处,令其模糊不清,充满盲点。
在上海影城的1号厅看这部电影有点奇怪。影厅当然很好,但我在那里看的大多数片子都是那些“贫穷”的电影:要么在图像上显得贫穷(潘佩罗小组的电影),或者在声音上,因为它们大多数都是单声道电影。在这样一个影厅里看单声道电影就显得很幽默,当我们不得不在开场前欣赏那出荒诞的“杜比秀”时,当那些虚拟的视觉图像和所谓的环绕“声场”向我们耀武扬威的时候,它除了是一些广告以外,不可能是别的东西,它似乎完全意识不到我们正在等待什么样的电影。正如让-马里·斯特劳布曾说:
“首先,我不喜欢垄断,其次,每次我们带着自己的电影去电影院,我们都要要求他们关掉杜比,忘记这么做的结果是灾难性的,因为声音会变得很空洞。它应该像一座管风琴一样,一年要调两次音,然而不会有人这么做。”(《电影手册》音乐特刊,1995年)
在声音以及沉默这方面,奥利维拉的电影比平常奇怪了那么一点点。当然,我们首先可以指出聋哑在影片中的重要性,以及关于过去,关于虚构的主题——这部电影改编自世界上最伟大的小说之一,即艾玛·包法利的故事。但更准确地说,这部电影拍摄的,是一位“读过《包法利夫人》”的形象,而随着电影进行,她不断地忘记这本小说,并在之后再度想起…… 将这个故事忘记,并在过了许久后,再一次重读它,重新走上艾玛的道路。简言之,这也是一部关于叙述的电影,关于那个叙述者的声音——马里奥·巴罗霍的声音,也是电影的第一个声音,其葡萄牙语念诵速度缓慢,词语之间颗粒饱满,有着沉甸甸的感觉。
我想起了那些我听过的伟大叙述者。在我们时代有马里亚诺·利纳斯,以及他的姐姐维罗妮卡;玛格丽特·杜拉斯,无可比拟,又十分恐怖,她沾染一切,让一切都似乎被其声音所占;斯特劳布和于伊耶。正是这些声音将影厅的空间从“杜比”中解救出来。我在这里还听过些别的:《印度之歌》以及其中每一位阅读者;《1960年代末一个布鲁塞尔少女的肖像》中,名为西尔塞·莱瑟姆的女孩轻声念着她虚构的假条,其中她预言了自己的死亡;德菲因·塞里格的声音;《玫瑰角的汉子》中唱着探戈,为我们介绍故事的那位;玛格丽特·费尔南德兹的钢琴声(她的舒伯特震耳欲聋);劳拉·帕德雷斯念着一沓寄给某位叫卡门·祖拉的女人的情书,其中充满情色意味的文字,由这位演员的丈夫亲自撰写,并在虚构中藏匿在一些旧书中。
然后便是马里奥·巴罗霍,还有年轻艾玛抱着猫咪时,那美丽又可怖的笑声。葡萄牙语——某种程度上,这就像是和一个陌生国度之间的蜜月期,你来这里旅居了一阵子,虽然还无法听懂它的语言,但已经足以听明白字里行间的韵律。无论如何,是这些声音为影厅提供了一场净化,一阵清爽的微风。
然而,我在这里想说的更多是沉默。或许我们这些影迷仍然不该抛弃电影院的一个重大原因,在于一场好的放映能提供的让群体沉默的时间,尤其是当人们一起坐在影院里,看着一场近乎无声的电影时。并非完全的噤声,而是因为其声音那决绝的单一思维而制造的沉默时刻,近乎布列松式的,其中一个镜头只表现一种手势,在声音上也是如此。《亚伯拉罕山谷》的场面调度致力于清除额外声音,将环境声音和所谓的“拟音”降至最低。一个男人在房间里说话,另一个聆听着,我们除了话语什么也听不见,没有空气的声音,也没有外界的沙沙声,似乎被某种强烈的意志所遮蔽,像是那位洗衣妇人的巫术,吸收了全部的噪音,似乎让人身处在那些地表深处的岩洞中,其中声音失去了所有多余的振动和回音,并且无法返回外界。
若要相对准确地总结这种倾向,便是:只展现图像中那确凿地存在的一两个声音,强有力地占据它,令其变得过响,并消除其它。
这种令视线和听觉决绝地变得狭窄的尝试,如此强大,同样反映在影厅内众人的沉默中,似乎电影本身在寻找那种沉默,并令银幕内外的两个毫无关系的空间达到某种沉默的共振,即我们看电影时自身的沉默。但是,当声音的的确确地响起时,那个唯一的,确切的声音展示了它充满暴力的一面。反自然主义。反对所谓的声场构建。反对杜比。单声道音轨的确凿在于它仅从银幕内部传出,比如那些炉火的声音,必须首先被女演员那有力的敲击所振动,抑或是那只蓝眼睛猫咪的咕噜声,让男主人的耳朵发麻。剩余的,由观众所处的平面,则只有沉默,即当我们面对银幕时的那股张力。
几句题外话:我想到了之前读到的一篇路易·斯科雷基的文章,标题为《特纳不存在》(Tourneur n’existe pas),于1986年5月刊登在《摄影机/水笔》(Caméra/Stylo)杂志上。文章的标题有种自我矛盾的意味,因为雅克·特纳是一位追求“匿名”的伟大作者。斯科雷基引用了他自嘲式的采访:
[…] 在1964年7月《电影的存在》(Présence du cinéma)杂志上,他接受西蒙·米兹拉希采访时,前后矛盾,语无伦次。[…] 米兹拉希:“你的电影中,声音效果总是比其他电影的平均水平低。” 特纳坚持说:“这是我的错。”
米兹拉希强调:“这不是缺点。” 特纳斩钉截铁地说:“不,事实就是如此。因为人们听不进去。”
[…] 他刚给自己打了最低分(怎么会有人比我更差?我甚至都无法让自己的观众听清声音!),就开始逐一为自己的方法辩护,这是电影史上最独特的方法之一:“我留意到,在大多数电影里,演员都倾向于大声喊叫。同样的台词,如果音量减半,反而更容易被记住,也更有力。此外,声音也很重要,而我不喜欢混音。我总是仔细检查电影的同期录音和声音剪辑。我有时会大胆地删减。如果有人正在说话,然后站起来开始走动,我就直接剪掉那些声音,让人听不到脚步声。” 如果场景里一个罪犯闯入房子,需要上楼梯,我知道我离开后,混音师会保留所有声响:楼梯声、开门声、脚步声。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片场亲自混音。演员一说完话或开门,我就把声音调小,这样在他上楼穿过房间时,周围就只有完全的静默。这样,我就能确保电影拍完后,我不在场时,混音师不会把配音搞砸。我经常这样做:我让演员按照自己的方式表演,然后我会告诉他:“很好。再来一遍,但说话声音小一半。” 我经常被告知,这样一来,我的场景会变得有点沉闷,有点灰暗。也许是这样,但我认为这反而增添了一丝真实。[…]”
消失的脚步声,是的。比如当那位孤独的男仆,独自步上楼梯时,我们十分清楚他在室外,并且看着他的皮鞋以及地上石砖的质地,但随着他的喃喃自语,脚步的声音开始逐步消失,似乎它本身就是被单独录制的一样。又或是在只有脚步声能被听到的时刻,画面中其他方位的死寂。或又是在结尾的橙子树下,当奥利维拉祭出那个不可思议的推轨镜头时,我们看到里诺尔·森微娜面对摄影机那惊人的步伐,或者说某种科克托式的滑步,同时消除了她自己的脚步声,以及摄影机在轨道运动时承受的力,除了那首贝多芬以外什么也没有,因为一股不可能的沉默尝试着抵抗绝对的重量,并最终引发了水面上的咕嘟,和那块断开的木板清脆的,过响的破裂。
单独的运动只有其单独的声音,依次等待着,从不干扰彼此:葡萄园中喷洒农药的器械声音、艾玛的小镜子合起来时夸张的咔哒声、雨伞张开的声音、远处的鸟叫、钟楼的铃声、旁白。单一的,分明的,尽管并不绝对,但显然有清晰的,甚至是干燥的主次。在“当代”电影中被混制在一起制造所谓声场的元素,在一个场景中只能依次出现,而它们为了等待其出现的时刻,暴露了电影自身的虚构性,我们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被隔绝在一个孤独的大宅中,发出去的声音没有回声,而图像中的速度变得愈发缓慢,直至静止。

对于声音效果,我察觉到自己的偏好在几年间有所变化。自己最早痴迷的是某种全面的声音效果,那些占满空间的环境音,无论令人想到工业图景还是热带雨林,都如此迷人,其中大卫·林奇和阿彼察邦·韦拉斯哈古依旧占据着权威的位置,但如今的电影中充斥着此类精良但做作的声场,且从未触碰到以上两位的成就,反而变成了某种偷懒的陈词滥调,被打包出售给各类电影节电影,成为一种图像的粘合剂(在林奇和阿彼察邦这里,单个镜头中的声场不可能被原样复制到下一个之中);后来,斯特劳布-于伊耶、埃里克·侯麦、雅克·里维特和泰德·芬特等人的作品,让我变成了绝对的同期录音主义者,在这里我们相信再微小的杂音也是一个世界,而更重要的是那无可比拟的不可复制性,一种回归到卢米埃尔时代的,属于自动记录的纯真;而如今,这种将每一个声音元素凸显出来,并在其它时候坚持沉默的电影,或许让我看到了一种更加微妙的选择——在安东尼奥·雷斯的《海美》中,同样如此:在忍受了五分钟的完全沉默后,一首黑人的灵魂乐突然响起,因为你看,影子/画作不会说话。正是在雷斯和玛格丽特·科代罗的作品中,这种静默的倾向达到了其奥秘的巅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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