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上篇。
by TWY
11月19日
顺着快速退场的想法。《驴子巴特萨》的开场五分钟。佐伊·伦德的短片「Hot Ticket」,是的,一个似乎不可能被翻译成中文的片名。我觉得自己一直对短片有偏见,因为在其中总是无法真正享用时间,但佐伊·伦德的两个镜头是一个例外。这些之后再议。
当然,我很爱长片中最微小的时刻,越漫长的电影,越需要那些仅维持几秒钟的奥秘。大多数短片那种直击重点的冲动,对我没有意义。越慢就是越快。里维特是这出辩证的最杰出代表。《女教徒》的最后两个镜头,安娜·卡里娜的自杀。《出局:禁止接触》的结尾。《不羁的美女》最后,艾曼纽·贝阿的那一声“不”,接着立刻响起的斯特拉文斯基芭蕾舞剧的尾声——《竞赛》(Agon),多么简洁的名字,瞬间刻印下了里维特的电影。
11月23日
尝试写作达内的《锻炼锻炼有好处,先生》中译本的书评。这本书的法文版在网上找不到,倒是有零零散散的英译。几乎所有会法语的友邻都在告诉我中文版的翻译质量有多糟糕,所以很多事情没法讨论,必须转变视角,将其作为一部“残片”看待,从所有潜在的翻译可能性中去试图谈论其中的概念。比如,“锻炼锻炼有好处”是怎样一个视角下会做的翻译,而更直接的“练习有益”又会意味着什么别的视角。但这本书最感人的时候,是当我能从中看到作者开始起笔的痕迹,即是什么让我动笔——在什么样的时间、地点、情景下,一个人决定动笔。让我很震惊的是,达内居然允许自己将几丝十分私密的内容透露出来,但他的话锋转得极快,很快便能突然回到严肃的活动中。
「Chasse gardée」,让-克洛德·比埃特导演。字幕由AI听译。片名应该译作《保留地》?十分“刻板”的巴黎式情节:杂志编辑部、戏剧排演、三角恋(或更多?)、旧情人、新情人。录像带视频的画质非常糟糕,接近于当年看里维特的《疯狂的爱情》的程度。但演员很好,导演专注,因此似乎怎么样都能看下去。当一部电影专注地拍摄眼前事物时,“分辨率”是件小事,并且让人免于沉溺在美感之中。
比埃特和里维特都是对演员完全信任的导演,但同为评论家的前者坚决地抵御了两种诱惑,这让他的电影无论如何都“不入流”:其一,似乎尽可能地抵挡了神秘主义,包括一切戏法和结构上的“可见性”,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我一瞬间便对里维特的电影入迷,但是看比埃特,无论如何都要花点力气,这也像他们各自的电影评论——比埃特是我见过的最抗拒象征的作者之一;其二,抵挡了任何作者的痕迹(或显著的致敬),因而我们矛盾地说,在他身上有着那些最谦虚简朴的作者的影子,比如雅克·特纳。唯灵论者的想象力——虚构,更容易让人接受(里维特、林奇),但比埃特的唯物更让我心平气和。不过,奥秘仍然存在。

要反对“le cinéma filmé”——比埃特发明的词汇,很好用,后来被达内发扬光大。《锻炼》里面应当是出现过这个词,似乎被翻译为了“注重拍摄的电影”,但要我说应该是“已被拍摄的电影”,或“不用真的去拍的电影”,意思是说摄影机只是对事先构思好的画面进行复制,而图像的灵感无一不来自于曾经的电影——为了某种“电影”的感觉,而非观看。比埃特和达内,先于中文世界发明了“预制菜”这个词。见之前翻译的比埃特的文章中所写的:“它们共用着某种永久的场面调度,上演某种 ‘纯电影’(cinéma pur)的迷醉。” 据 Sabzian 网站上的一篇文章,比埃特第一次使用这个词,是评价法斯宾德的一部电影:“从旧电影中复制效果,试图重现它们,通过用卖弄的明亮度来赋予它们现代的外表。” 一种新的“旧电影”。
但在比埃特这里,也有美妙的和电影史之间的隐秘联系,但都被落实到身体上。影片里的一位酒店女老板,她的面孔让我想起芭芭拉·斯坦威克,扮演着《荒漠怪客》里琼·克劳馥的西部片角色,但这里没有太多情节剧发生,她只需提供庇护。天黑时的模糊不清、充满明暗对比的酒店房间、诺曼底的海边以及地平线,组成了一套关于无限时间或时间停滞的幻象——难怪它和度假息息相关。
在这里,所有我接触的一切,都在讲述它们与我的距离,包括低画质,包括黑夜。电影中最搞笑的情节是在杂志社里,所有人讨论的文章一律都和异国情调有关,要么是非洲、要么是中国、要么是墨西哥,大多是从未去过那些国家的人,写着关于这些国家的东西(我也一样,在这里谈论“巴黎”),而那些真的走了的人,一般是被放逐而非自愿前往。
很奇妙,比埃特的态度。摄影机认真地拍摄人物,但电影似乎从没有要挽留其中任何人的意思,不少美妙的时刻都发生在那些只见面一次的人身上:开场的另一位情人,她擅长在门后面做一些很美妙的偷听动作,但却在故事开始前完全消失(真的有故事吗?);另一位远道而来的人和一位剧场前台女孩之间的简单互动。电影在最后完全处在暗部,人物四散而去,我们或许看到或听到一些危险的事件,但却不确定它是否发生。
但还记得,今年年中拍 desi 的电影时,在他的家里,他父亲搬来一部巨大的老式电视机作为道具,我们自然马上把它拿来接电脑看一些片子。让我们吃惊的是,所有在今天的电脑上看着十分模糊不清的电影,尤其是那些从老旧的DVD或录像带上拷贝下来的片子,在这里看着却十分“完美”。像回到了小时候玩着住的树屋或小角落一样。当然,在今天,看到这些十分模糊的片源,你得经过一套“悲伤五阶段”才能真正接受它,而那之后,就像适应了黑暗一样,看不清东西就算不了什么了。我有几次这样的经历:《疯狂的爱情》、雷斯和科代罗的《特拉蒙提斯》、丹尼尔·达布洛克斯的《国境线》、这部比埃特。能看出来都是在电视上放过的片子,因为恰好有人在那里将片子录制下来,它因而得到保存。《特拉蒙提斯》的片源中途还有插播广告,在这里可以一窥达内当年写作电视的世界;在《疯狂的爱情》的某一版录像带片源的末尾,能看到一出当时的节目预告,你甚至能准确从中计算中这盘带子是在何时被录制下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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